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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茶色的落寞背影 燃烧吧!舞皇子 胡伟红

跟第一次合舞的状态完全不同,此时他们看起来似乎天生就是为了配合彼此似的,同样的动作,江乐梵做来充满力度,而苏雨琪做来就多了一份柔美;四条手臂忽起忽落,仅仅凭对方一个眼神就不会乱了频率;每一次跳跃都充满默契。随着音乐的加快,江乐梵猛地倒立着以肘为圆心旋转起来,而苏雨琪则在他身旁玩起了电流舞蹈,全身仿佛通电一般颤抖起来,那种特殊的韵律从苏雨琪的指尖传递到肢体的每个角落,一动一静的配合完全是天衣无缝。

但现在苏雨琪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动作!
只见她的双臂猛地伸展到最大极限,头向后仰去,双脚分开,整个人仿佛一尊石像般凝固了一秒,随即双臂猛地合拢向前伸直,双手交握,拇指竖起,食指伸出,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一个帅气到极点的射击POSE随着音乐的戛然而止,简直跟电影里的007有一拼!
这是当年那个小男孩的最后一个动作,苏雨琪希望能借此勾起江乐梵的回忆。然而,事与愿违,等她停下舞步,充满期待地望去,却只看见江乐梵毫不犹豫从人群中离去的背影,冷淡得仿佛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真的什么都忘记了吗?
“等一下!”顾不上那个正企图悄悄溜走的长发男生,苏雨琪抓起丢在地上的包,一个箭步冲下舞台,死命拉住了江乐梵。一走动,脚踝就剧烈地疼,但是好不容易才见到,她可不想这么轻易地就放走他,就算他想不起来,以后她一定会让他记起来的!
“放手,不要妨碍我工作。”没有丝毫语调起伏却明显带着威胁的声音,从江乐梵的口中说出来。
苏雨琪愣了一下,生气地叉着腰:“我好心帮你解围,你不说谢谢也就算了,居然还说我多事?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想起上次的事……苏雨琪更加火冒三千丈,“一次两次都这样,成天板着脸比死人还难看,人家是关心你,懂不懂?”
微微皱起眉,江乐梵实在不想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缠着自己的女孩子。想用街舞吸引他的注意力吗?冷冷笑了一下,江乐梵看着苏雨琪:“多事!”
说完,他用力甩开苏雨琪的手,转身就走。
“等一下!”苏雨琪怎么能就这样放他离开,她咬着牙忍痛追了上去。
“江乐梵,关心你可以不接受,那你的梦想呢?你不是很喜欢街舞的吗?”苏雨琪挡在江乐梵面前,两眼死死盯着他,目光里全是急切和真挚,“我不相信单纯的厌倦会让人对街舞的态度产生180度大转弯,你的态度那么奇怪,看起来就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你在怕什么?!”
江乐梵全身一颤,眼睛里猛地闪过一道光芒,苏雨琪无法说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那也只是一瞬,很快的,江乐梵的目光再次冷了下来。
“随便你怎么想。”他侧过身想要绕开苏雨琪,“别妨碍我工作。”
“你听我说……”苏雨琪急急抓住江乐梵,自己都能感觉到她抓着江乐梵手臂的手指用了多大力气,她的指尖也因为用力而觉得隐隐作痛,可江乐梵却连眉毛也不动一动,他虽然比苏雨琪高,但他低垂的睫毛仿佛一道帘幕,挡住了他眼里的所有感情,苏雨琪除了能够从他不断敲打托盘的手指上发现他极度不耐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你知道孤儿院的孩子们有多么期盼着你去为他们表演街舞吗?你坚持了那么多年的事情说放弃就放弃了吗?宁院长告诉我的,她还以为你一直都在跳舞一直都在努力,可你没有!你在逃避!”苏雨琪几乎是在大吼了,酒吧中喧嚣的音乐声和吵闹声让她一直都在很大声地讲话,可现在她是因为控制不了自己沸腾的情绪。
江乐梵不耐地敲击托盘的动作倏然停止了。
苏雨琪微微一愣,抓着江乐梵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江乐梵突如其来的停顿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她心里有些不安,但又不知道该就此沉默,还是继续坚持下去。
静止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江乐梵终于抬起头来看向苏雨琪,只不过眼神锐利得就像是冰锥一样:“你说够了没有?”
疑问的句子被他不带一丝一毫温度的声音渲染成了命令式,他毫不客气地用力甩开了苏雨琪的手。
“你好像对我很了解?”他看着苏雨琪,仿佛在看一个外星怪物,“甚至还不惜到处去打听我的身世,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不是的!”苏雨琪拼命解释,忽然想起来院长的嘱托,连忙从包里翻出一张光盘递过去,“这是宁院长让我转交给你的光盘,里面是……”
江乐梵向前走了一步,用手猛然一挥,苏雨琪被这股力量冲击得险些没有站稳,退了两步,手里的光盘也飞了出去。
“啊,光盘!江乐梵你太过分了!”她惨叫一声,慌忙一瘸一拐地过去捡起来。
江乐梵的眼睛微微眯起,内心复杂交错的心理活动让他忽略了苏雨琪似乎有些异样的走路姿势。
“街舞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我没有兴趣跟你浪费时间!快走,这里不欢迎你!”
“你撒谎!你只是不敢承认!”苏雨琪被他气得口不择言,“就算我没能力,跳得也没你好,可我有梦想,就算一次又一次失败,只要我认准方向,一定可以实现梦想。可你呢?就会中途放弃,就算有梦也不敢去追、去做,胆小鬼!”
“够了,你给我出去!”
江乐梵脸色铁青,大步逼近,快速地伸手扣着苏雨琪的手腕,死死捏住,然后一言不发地拖着她往外走。
苏雨琪觉得自己的手腕好像要断掉了,脚踝也钻心的疼,她用力挣扎着,同时一路大喊大叫。
“放开我!江乐梵你这个混蛋,你放手!”
江乐梵充耳不闻,对一路上无数的好奇目光同样视而不见,他的眼神冷到和南极万古不化的冰山有得一拼。
酒吧里这样的吵闹根本就是司空见惯,所以苏雨琪虽然一路挣扎,好奇地伸头看的人不少,却没人上来多问一句,她就这么被江乐梵一直拖到了酒吧门外。
清冷的夜风吹来,将江乐梵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吹得不住摆动,他的眼睛也好像被不时飘过的云彩挡住的星星。
他放开了苏雨琪,用力一推将她推得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我不会再跳舞,更不会重建什么街舞社,以后你也别再来烦我。”
“那你为什么要在街舞酒吧打工?”苏雨琪紧追不舍,目光笔直地投向江乐梵。
江乐梵抿了抿唇角,冷冷一笑:“因为我需要钱,不管是街舞酒吧还是其他什么地方,只要工资够高我就会去做。你没必要自作多情!”说完,不给苏雨琪争辩的时间,转身回了酒吧。
“固执的家伙!”望着江乐梵离开的身影,苏雨琪气愤地嘀咕着,悻悻地离开了STARBAR。
真是的,看到江乐梵那个又冷又硬的样子就忍不住跟他吵起来,结果连院长要转交的东西也没给出去。
苏雨琪一边走一边拿出那张捡回来的光盘,小心地擦拭掉上面的灰尘。
想到江乐梵无动于衷的态度,还有孤儿院里孩子们及院长的期望,她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难道曾经那么热爱街舞的“舞皇子”真的可以如此决绝地跟街舞一刀两断吗?那曾在他心中燃烧的街舞之爱,真的已经熄灭成灰,再也无法给他温暖的动力和希望了吗?自己已经想尽办法去劝他了,但他的反应……
蓝宝石一样的双眸在情绪暗淡的感染下,也敛起了七彩流转的光芒,蒙上一层迷茫的灰。
也许,真的没有办法劝回江乐梵了吧…… 也许,他真的真的彻底放弃街舞了吧……
情绪低落的苏雨琪漫无目的地在STARBAR周围瞎逛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渐渐有些冷却。
苏雨琪不知不觉地又一次来到了纪念碑附近,夜晚的这里很热闹。广场的中心区域有一座巴洛克风格的舞台,平时这里就是各种街头表演艺术家们的天堂,而现在,被人群包围的广场中心的大舞池里,正传来一阵阵节奏激荡铿锵有力的音乐,以及不时爆发出的口哨声和尖叫声。
有人在跳街舞!
苏雨琪听到了节奏激烈的音乐声,便赶紧竖起灵敏的天线。她朝着舞池的方向走去,好不容易才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挤到最前排,看到了舞池里正在狂热地舞动着的一群人。
一看到是自己喜欢的街舞,苏雨琪立刻将之前的失落抛到九霄云外,兴奋得几乎想跳起来,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舞池里正在尬舞的两队人马上。
他们身着红色和黄色两种颜色的队服,看来不是临时组合。两队的表演都十分精彩,不过黄色的那队从技巧上来说,似乎比不上红色的那队。看了一会,苏雨琪似乎感觉出,周围的气氛有一点怪怪的。除了热烈的“加油”声之外,更多的还夹杂着浓烈的火药味。围观的人明显呈现两股对立的力量,在相互加油的同时,还有一些言语上的冲突。而其中一方似乎在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语。
就在这时,黄队的选手在做侧空翻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与身边的红队队员险险地擦身而过。红队队员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支撑身体的手腕立刻失去了平衡,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而黄队的队员却一个完美的鱼跃结束了舞蹈,炫耀般地朝红队队员看了一眼,用极其生硬的中文说道:“你们……又输了……没本事,就不要跟我们比……”
“根本就是你在使诈!”红队一个队员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你的动作影响了我们队员!留学生了不起吗?以为我们会怕你们吗?”
“说大话……没用……”那个黄队队员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扫视着周围的红队队员,“你们中国人……就会说大话……赢不了,是你们太没用……”
音乐在拼舞结束时已经关掉,因此,这几句话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句话成功地逼住了几个红队队员,但也让围观的人群激动起来!
“是你们韩国队使诈!” “太卑鄙了!”
苏雨琪也一下子被激怒了,她生气地望着那些自以为是的韩国队员,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和他们比试一下。
还没等她冲上台去,舞池内本来耀眼的灯光猛地熄灭了!只有一盏射灯还亮着,围观的人群发出的小小的惊呼。似乎发现了什么令人激动的状况。
一个身影出现在灯光里。
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剪影般的轮廓却凸现出硬朗和刚毅,仿佛可以支撑起整个天地。
下一个瞬间,灯光再次亮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男生身上。
压低的帽子下,是被白色灯光映成温暖的橙色的头发以及宽阔的额头。交织的光线让人觉得男生一定有飞扬的眉和深邃明亮的眼睛,可他的眼部却被一副带着翅膀的玩具眼镜遮住了。除了能看到那双确实亮得仿若北极星一样的眸子和半掩的高挺的鼻梁,以及鼻子下面抿紧的坚毅的唇线,这个男生的大半张脸都被挡住了。
他身上穿着很普通的白色T恤和宽大的铁灰色牛仔裤,下面是一双ENO的白色平底鞋,可笑的是鞋尖上似乎有个顽皮的猴子头像。银色金属的腰带在舞池内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与他胸前挂着的金属牌上闪烁的光芒交相辉映,让人有一种他整个人都沐浴在光芒中的错觉。
苏雨琪有一瞬间的闪神,这个神秘男生的身上似乎有一种似曾相识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感觉。他的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很熟悉。
就在这时,男生朝一旁发呆的音响师打了个手势,压低的嗓音却透出不可一世的压迫感:“放音乐!”
狂暴而迅猛的旋律瞬间爆发出来,几乎是在同时,男生浑身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一道电流通过!
他的身体猛然蹲下,随后仿佛要躺倒一样仰面朝后倒去,双手却巧妙地支撑住地面,双脚轮流踢向空中,随即翻身而起,朝后猛地跳跃几下。
他在挑战!
苏雨琪惊讶地看着那个男生。男生刚才那两个动作,在街舞里就是对人下战书的意思。
刚刚气焰嚣张的韩国队员显然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弄得呆住了,直到看到挑战,才微微一愣。不过这个神秘的男生显然没有打算给对手留下什么迟疑的功夫,他已经开始了他近乎疯狂的表演。
先是一个前空翻,身体在空中舒展成完美的弧形,左肩落地的刹那,双腿仿佛被什么力量猛地朝空中拉起,以左肩为圆心开始了迅速的旋转,同时右手不停挥舞着,几个旋转之后双腿分叉,玩起了大风车,干净流畅的动作让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声音还未落下,男生的身体仿佛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跃起,跌落地面的时候双手撑地,随即再度跃起,每一次跳跃他的双腿都会在空中交错出优美的弧线,每一次跳跃都轻盈灵巧,仿佛他身下的不是坚硬的水泥地面而是柔软且弹性十足的跳垫。
韩国队员的脸渐渐涨红了,他知道这样近乎完美的动作他绝对做不出来,即使勉强做了,也绝对无法这样流畅而充满了美感。
这时男生已经像鞍马运动员一样双手轮流撑地,双腿忽高忽低地做起了DOWNROCK,手臂与双腿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雨琪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神秘男生的每一个动作,惊讶地微微张开唇角。这个男生几乎所有的动作高难度系数的。这样的动作,一般dancer能在表演中做一个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音乐忽然转成了低回沉重的鼓点,男生在连续两个侧空翻之后稳稳落地,随即全身抖动起来,音乐的旋律仿佛电流一样贯穿了他全身,传递到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
如旋风般狂暴的舞姿席卷了整个舞台,周围传来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尖叫声几乎已经掩盖住了两只巨大的音箱里传出的音乐声,韩国队员们的脸色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不用比,他们就已经输了,这样连续高难度的技术,是他们无可企及的。
此时的音乐已经再一次转成了激昂澎湃,仿佛海浪拍击礁石飞溅起的浪花,男生的动作也变得更加活泼。他单手撑地,双腿弯曲着不停地跳动,而后双腿滑落地面,双膝着地左右分合着跳动,同时双臂一伸一缩,头部左右摇摆。
苏雨琪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这个神秘男生,突然发现他的面具滑动了一下,汗湿的头发贴合到一起,隐隐约约露出额头上的一道疤!
是他?! 江乐梵?
苏雨琪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大到足足可以塞进去一个番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个人真的是发誓不再跳舞的“舞皇子”?
这时的她恨不得能冲到台上去亲手摘下那个男生的面具,可惜,周围的观众早就兴奋得挤成沙丁鱼罐头了,连一条缝也没给她留。苏雨琪跺跺脚,拼命地大喊“江乐梵!”但是,他一眼也没有往苏雨琪这里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音乐声和欢呼声太大,淹没了她的呼喊;还是那个男生其实根本就不是江乐梵……
这时,音乐也已经接近了尾声,在最后一个拔高的音阶里,男生猛地翻身跃起,左手狠狠撑向地面,准备玩一次头旋风车。可是高速运转下的身体却无法再承受这样的激烈。
在他的手掌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只看到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失去了重心重重摔了下来!
刚刚前一秒还在鼓掌喝彩的观众们,在后一秒全都安静了下来,一瞬间空气凝结。灯光照射在男生身上,仿佛也失去了耀人的光芒,静悄悄的。
“哈哈哈……哈哈哈……”那几个韩国队员嘲讽地大笑起来,一脸鄙视地望着躺倒地上的男生,“说大话……中国人说大话……失败的人!哈哈哈!”
男生缓缓站了起来,脸上有汗水蜿蜒而下,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Wearewinner!Wearewinner……”
韩国队员们得意洋洋地高声唱着获胜的歌曲,趾高气扬地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男生冷峻地盯着他们的身影,嘴巴缓缓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似乎并不想多留,转身也要离开,但中国队员和围观人群里一些激动的女孩子都已经围了上去,现场立刻变得混乱无比。
苏雨琪拼命想要挤上前去,恨不得立刻就取下那个男生脸上碍眼的面具。可她在拥挤的人群里根本无法前进,伤痛的脚踝还在拖累她的动作。可怜的苏雨琪好像风暴中的小船一样被左推右推。等她终于挤进舞池的时候,哪里还有那个男生的踪影!
“喂,刚才跳舞的那个男生呢?”一把揪住正收拾东西的音响师,苏雨琪急切地问。
“不知道啊……”音响师一摊手,“刚才一堆人挤过来,我们队员也想找他,可人太多了,挤来挤去他就不见了。”
“啊?!”无比失望地叹了口气,苏雨琪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追过去。
苏雨琪在鲜花广场后面的几条小巷里钻来钻去,像只无头苍蝇一样。
她也明白自己这样根本不可能找到,可是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叫着,让她头脑发热不肯放弃。
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呢?也许这个男生真的是发誓再也不跳街舞的江乐梵呢?
终于,当她气喘吁吁地跑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她看到了坐在小巷里路灯下的那个孤寂身影。
遮住他脸的面具已经被他摘了下来,挂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摇晃着。路灯晕黄的灯光笼罩着他,柔软顺滑的发丝泛着淡淡的光晕。
果然是他,江乐梵。
终于找到了他,苏雨琪松了一口气。她一边慢慢平复自己乱七八糟的呼吸,一边打算走过去跟江乐梵打个招呼,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仿佛一块石头一样沉默地坐在那里的江乐梵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苏雨琪还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吓了一跳。
但江乐梵并没有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苏雨琪。他猛地把面具摔到了地上,脸上的表情痛苦得仿佛一个陷进了沼泽里的人。他的手指颤抖着,全身也不住地瑟瑟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旋转着膨胀着,却无法发泄。
这样的江乐梵吓住了苏雨琪,也阻住了她前进的脚步。她突然觉得,现在冲出去指着江乐梵叫他承认自己还是无法放弃街舞,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身上仿佛有种很深很深的悲哀,甚至……绝望。即使他刚才没有赢了那群韩国人,也不应该痛苦成这个样子啊!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猛然间,江乐梵一拳重重地砸在身边的墙上!
“江乐梵你真没用!”他的声音很低,好像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慢慢逼出来一样低哑,“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明明发过誓再也不碰街舞的!”
苏雨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发誓?原来他并不是讨厌街舞,也不是厌倦了,而是发誓……为什么他要发誓再也不碰街舞?
江乐梵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已经近乎嘶吼地咒骂自己:“江乐梵,你这个废物!”
“江乐梵,你真没用!”
一拳,又一拳,在反复的自虐行为中,他的声音终于渐渐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深深的绝望与不甘,就像一只受伤的狮子:“不可以的,你不应该再跳街舞,你没那个资格了。甚至还想做那个动作!丢人现眼!这是惩罚……”
那个动作?苏雨琪眉头渐渐皱起,难道是……最后那个动作?
头旋风车,俗称头转,以头为支点,借着腰力甩动双腿形成旋转。对舞者的腰力、技巧、平衡感都有极高的要求。江乐梵就是在这个动作中失去平衡摔在地上的……
不过像这种高难度动作,再好的dancer也有可能失误,江乐梵为什么对这个动作那么耿耿于怀呢?
她的一肚子问号没有一个找到答案,江乐梵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发泄之后,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走开。
苏雨琪想追上去问个清楚明白,但是江乐梵转身时,那悲伤而沉重的目光阻止了她的好奇心。
她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去追问。
江乐梵的背影慢慢消失了,苏雨琪看着那仿佛压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的身影,握紧了拳。
如果说,江乐梵对街舞的热爱是一团火,那么,她本以为这团火已经熄灭、冷寂。可是,这次奇遇让她发现,那团火其实还在江乐梵心中,虽然很小,但只要火种还在,就一定可以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Burning!她一定要重建街舞社,要找回从前那个快乐地跳舞的江乐梵。
周一去学校的路上,苏雨琪告诉陶艾欣她在酒吧见到江乐梵的事情。
“啊?”陶艾欣吃了一惊,“原来他在STARBAR打工啊!”
苏雨琪扁着嘴点点头:“小欣欣,他真是很神神秘秘,举动又很古怪,还不肯好好听人家说话!”
陶艾欣劝苏雨琪:“我知道你想让他回来跟你一起重建街舞社,可是你要给他点时间嘛。”
“这个当然啦!我想过了,他是不可能放弃街舞的!因此,只要我能把街舞社重新建立起来,迟早有一天,他还是会回来的。”刚才还有点垂头丧气的苏雨琪一转眼又神采飞扬起来,她甩了甩自己刚刚洗过,还有些湿润但蓬松犹如松鼠尾巴一样的头发,“小欣欣你会支持我的吧?呵呵。”
陶艾欣无可奈何地瞪了苏雨琪一眼:“安啦安啦,每天都听你在我耳朵边念,好大的一只苍蝇哦!”
“小欣欣你好可恶!”苏雨琪撅起嘴巴,不满地耸耸鼻子,作势要去捏陶艾欣的脖子,“我今天要去练舞房看看,小欣欣陪我一起去吧。”
陶艾欣点了点头:“好啊。”
可是当她们两个人一起来到社团活动大楼七楼的时候,一下电梯,苏雨琪和陶艾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本来冷清无人的楼道里现在堆满了纸箱和一些办公用品,练舞房里的灯全部打开了,灯光从玻璃里透出来,竟然有些耀眼。不时有人抱着大堆的文件和书籍从走廊那边走进练舞房。
练舞房里泾渭分明地被分成了两半,靠近大门的那一半靠墙竖起了两排书柜,挡住了原来墙上镶嵌的镜子,书柜对面,靠走廊这一边摆了两张长桌子,上面也堆了不少书籍。原来地上摆的体操垫子全部被拖到了靠近电梯这一边,更衣柜也被挪了过来,可怜兮兮地挤在一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陶艾欣惊讶地看着苏雨琪,“阿琪,你不是说上次你打扫过这里……”
“是啊……”苏雨琪同样很震惊,“那时候这里明明是空的!”
两个人顺着走廊朝练舞房的大门走去,在门口,一个刚刚走出来的女生看到她们俩,停了下来。
“你们好,我是家政社的社长于小菲。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家政社?”苏雨琪愣了愣,想起曾经看过的社团分布平面图,疑惑地问,“家政社不是在楼下吗?你们为什么会在练舞房啊?”
扎着马尾辫的于小菲看了看她们,得意地回答:“哦,因为家政社今年加入了不少新人,原来的办公室不够大了。向学生会申请新的办公室的时候,得到答复说反正练舞房是空着的,你们就先把一些用不着的东西搬过去好了。所以这几天我们都在忙着清理东西往这里搬呢。”说着她还叹了口气,“可惜只能用一半,那一半要留给田径社,他们也要拿来当仓库呢。”
“什么!”苏雨琪一步冲上去抓住了于小菲,“你说……你说练舞房要被用来做仓库?!”
于小菲有些晕乎乎地点点头:“是啊,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练舞房是街舞社的场地,怎么可以让你们当仓库!”苏雨琪怒气冲冲地说,“一定是搞错了!”
“街舞社?”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于小菲哈哈大笑,“街舞社上学期就被废了,出了那么大的事,还死了人,怎么可能重建?”
“街舞社出了什么事?”苏雨琪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泄露的一丝信息。
“……原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于小菲的脸上掠过一丝慌张,随后强行掩饰了过去,“反正、反正这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快放手!”
“到底出了什么事?”苏雨琪抓着她不放,继续紧追不舍。
于小菲用力甩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我也是在学生会处置街舞社的决议会上听来的,具体你去问学生会会长林焰吧!啊!”她被苏雨琪猛地推开,惊讶地叫出了声。
“好!我也正要找他,问问他为什么把练舞房变成仓库!”苏雨琪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抱歉,学姐。”陶艾欣只来得及跟于小菲说句抱歉,就急忙追了上去。
“阿琪!”陶艾欣好不容易追上苏雨琪,连忙一把拉住她。
苏雨琪正在气头上,嘟着嘴瞪了陶艾欣一眼:“小欣欣快放开,我要去向林焰讨个公道!”
“阿琪,你听我说”陶艾欣紧紧地拽住她的袖子,呼哧呼哧地一边喘气一边试图说服她,“你……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过去找林焰的话,一定会把这件事闹大的!他本来就……就反对重建街舞社了,要是你再……再跟他吵,他不是就更有理由……打压你了吗?”
苏雨琪“啊”的一下抓了抓头发,眉毛拧在一起,气鼓鼓地回头:“不管了,要是不找他理论,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啊!”
陶艾欣用力摇了摇头:“阿琪,你先冷静冷静,冲动可解决不了问题。他是学生会会长,本来就有资格分配教室,你去找他理论也没有用。对了,你不是还要准备社团申请资料吗?再不抓紧的话,下次再来练舞房就真的变成仓库了!”
听了好朋友的话,苏雨琪过热的头脑慢慢冷却下来,她想了下,还是有些不甘地说:“那……那我也要去问问他,到底街舞社出了什么事才会被解散。”
“街舞社的事情让我去打听就好了,我还是认识一些学姐学长的。”
看着陶艾欣恳切的眼神,苏雨琪深吸了两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好,小欣欣,打听街舞社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她拍拍陶艾欣的肩膀,又变得一脸严肃,“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陶艾欣被逗得扑哧一笑:“知道了,未来的街舞社社长大人!”
苏雨琪认真地握拳,雄心万丈地发誓:“哼,我一定会让街舞社办起来,走着瞧!”

苏雨琪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真不知道哪来的冲劲,就那么把话说出去了。可仔细想想的话,她其实有很多理由必须这样做。不管是之前遇到的那个冷漠男孩,还是在纪念碑处见到的江乐梵,很多人应该都是为了街舞社才来到星阳学园的吧?包括自己也是为了街舞社才来的!现在街舞社就这样被废掉了,那还有许许多多喜欢跳街舞的同学,他们怎么办?不行!一定要重建街舞社,给所有喜欢跳街舞的人一个空间和平台,让他们一起快快乐乐地跳舞!
而且,她这么做,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整个上午苏雨琪都在盘算着这件事情。建立社团必须要去学生会申请,填一张社团申请表。有合适的场地,适当的理由,校方才会考虑的。可是说起来容易,真正要做的话自己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着手。
合适的场所……合适的理由…… 忽然她眼前一亮:有办法了!
放学之后,苏雨琪又来到昨天打扫过的练舞房,因为简单地收拾过,这里已经不像“鬼片”拍摄地那么萧条阴暗了。苏雨琪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手机给陶艾欣打电话。
“小欣欣,我已经到练舞房喽,你什么时候过来?”
“每次找我都是要我一起打扫卫生!”电话那头,陶艾欣的哀叹简直让人心酸落泪,“阿琪,对不起啦,我有点事,今天就不过来了。”
“哇,小欣欣竟然临阵脱逃,好过分!”
“哪有?还不是你要重建街舞社,我不但要帮你打听下情况,还得帮你填写什么社团申请表,结果被学生会里的学姐抓到,不得不帮她打下手啦!”
听陶艾欣这么说,苏雨琪笑了:“我知道啦,那小欣欣加油,这边我一个人会搞定的!”
挂了电话,苏雨琪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有陶艾欣这么一个“百事通”。社团申请表?学生会?哦,这种听了就让人头大的东东还是交给“智囊团”小欣欣吧。反正只要把这里再认真仔细地打扫一下,“合适的场所”也没有问题了,哈哈!
因为昨天的缘故,今天再做起来已经没有那么辛苦了。苏雨琪只把一些地方简单地擦了一遍。好容易打扫完毕,她拎着满满一桶脏水,吃力地朝洗手间走过去,可就在她走到电梯门口时,由于水桶太重,她忽然失去了重心,水桶哗啦一声翻倒在了地上。
本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不巧的是,刚好在这个时候,电梯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于是这桶脏水倒有一大半都泼到了走出来的倒霉蛋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苏雨琪急忙冲上去道歉,“我帮你擦干净……”
“不必了。”低沉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苏雨琪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过去的时候,就像看到一头恐龙出现在她面前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
“舞……舞皇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昨天在纪念碑旁的男生!此刻他身上穿着星阳学园的制服,黑色的制服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漆黑的头发整齐柔顺地贴在额头上,一双沉静如湖水的琥珀色眼睛正盯着苏雨琪看,星阳的制服似乎更加适合他的年纪,而黑色系的男生制服穿在他身上就好像变成了模特身上的时尚品牌,显得高贵典雅。
比起苏雨琪提出的问题,男生似乎更关心眼前见到的事。当看到被打扫一新的练舞房时,他扑克牌一样的脸上略微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是让苏雨琪感到奇怪的是,那变化不是惊喜,更不是高兴,好像……好像生气了……
男生精致的眉宇间布满了阴云,打量了一下苏雨琪,低沉着声音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苏雨琪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她一转身指着已经焕然一新的练舞房:“你没看到吗?”
“你是要把这里打扫干净?”他看着苏雨琪问道。
“正确!”苏雨琪挺起胸,“怎么样?我很厉害吧?对了!你以前是不是就在这里练舞?昨天见面的时候我看到你手里拿着的学生铭牌,原来你就是……”
“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打扫这里的?”眼前的人似乎越发地不对劲,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梅雨季里的闷雷,让人心里打颤。他好看的双唇也抿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身高的差距让苏雨琪立刻有了种压迫感。
这个“舞皇子”怎么奇奇怪怪的?难道不高兴自己把练舞房打扫干净吗?她打扫这里也是为了帮他嘛!难道他真的就这样放弃了?真的打算永远不跳街舞了吗?
苏雨琪调整了一下思绪,重新说道:“我跟你说哦,我要重建街舞社!你既然这么喜欢街舞,怎么可以就这样简单放弃了呢?你必须振作……”
还没等她说完,男生便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我不喜欢街舞。”
苏雨琪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哎?你不喜欢街舞?不要骗人了!我知道你是……”
男生英俊的脸却已经沉了下来,好像是堆积了厚重云层的天空一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苏雨琪的话:“立刻停止这一切。”
“为什么要停止?这里重建好之后,大家又可以跳舞了,这不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吗?”苏雨琪有些不高兴了,撅着嘴嘟嚷着。
男生看向苏雨琪的目光中,多了一分说不出的压抑,。
“我最痛恨的就是街舞!”男生的话仿佛是从千年冰窖里传出来的,他一字一字地说,“再说一次,立刻停止这一切!”
男生冷冷地丢下这几句话之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只剩下呆若木鸡的苏雨琪。这……这就是“舞皇子”吗?怎么会这样?
天!他居然说——讨厌街舞!
舞皇子”江乐梵的话,让苏雨琪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站在练舞房的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沉浸在那几句话中无法自拔。她实在不敢相信刚才见到的人,就是陶艾欣口中提到的风云人物江乐梵。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居然可以让一个人改变成这样……苏雨琪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
唉,当初废社的原因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吧,不过苏雨琪宁愿相信,让“舞皇子”彻底改变的,一定是很伤心很痛苦的回忆。
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低声骂人,紧跟着就是一阵叮铃咣当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苏雨琪愣了一下。练舞房前面是学校的停车场,在这个时间学生都回家了,是谁在那里呢?
她按捺不住蓬勃生长的好奇心,悄悄下楼,蹑手蹑脚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头看去。
只见三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在对一团东西拳打脚踢,口中还不停地骂着什么“你小子下次长点记性”“少来惹大爷们”“以后有多远滚多远不然就打死你”之类的。而倒在地上的那一团东西,似乎是个人……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仿佛是一条破旧的麻袋一样任凭那三个男人对他又踢又打,居然根本不还手!一对三是没什么胜算,可就算打不过,也可以大声呼救啊!虽然老师和学生都回家了,但肯定还有人没走,为什么这个男生就这样随意地让人殴打,仿佛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仿佛他不知道什么是痛……
等等……这个人好像还有点眼熟!苏雨琪用力眨眨眼睛,定睛看过去,那绿色的肥大的T恤、那条迷彩的裤子,还有掉在地上不时被踩到的那顶带着大大的“A”字图案的帽子……
天啊!是他!是那个冷漠男!苏雨琪一下子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被一脚踹中肚子,猛地缩成一团的男生,他甚至连痛呼都是压抑着的……
这样下去可不行! 苏雨琪一握拳,下定了决心。要帮他!
可是要怎么帮?一下子叫不到人,凭自己一个女孩子,那三个高年级学生肯定不会听自己的话,要怎么办呢!她急得直跺脚,猛然间,她忽地眼前一亮——有了!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苏雨琪翻找着手机里的铃声……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啊,是这个!她迅速把铃声调到最大音量,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警车的笛声立刻划破了停车场里的寂静。
正打得起劲的三个人吓了一跳,顾不上想学校里为什么会有警笛,连忙拔腿就跑。
直到那三个人跑得看不见了,苏雨琪才松了一口气——哈哈,诺基亚的手机果然好用,除了信号好,居然还可以当防身武器!
她收起手机,朝那个挣扎着要爬起来的男生跑过去。
“喂,你怎么样了?要不要送你去保健室?哇……你的脸……”凑近了,苏雨琪才发现男生脸上到处是一块块的青紫和红肿,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男生小小地抽着气,试着想要站起来却每次都只能引发剧烈的喘息,苏雨琪忍不住伸手扶住。
“我帮你……慢一点……”她扶着男生慢慢地站了起来,可勉强能够站稳的男生却“啪”地一下甩开了她的手。
“哎!你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我送你去医院吧!”苏雨琪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样关心的话语也没有引起男生注意,他对她还是一副视若无睹的表情。
血从男生的嘴角和鼻子里流下来,苏雨琪看得一阵头晕,男生却只是用力擦掉了血迹,手指粗鲁地揉了揉破裂的唇角。刚才的打斗中,他的裤子被撕破了好长一道口子,腿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地暴露在空气里,然而他也全不在意,仿佛血不是从他身上流下来的一样。
“喂,我可是救了你两次了哦,就算不说谢谢,也不用这么无视我吧?”苏雨琪嚷着,“喂,你别乱动啦,坐一下吧!”
男生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仍旧蹒跚着挪动自己的身体,他的目光不停地扫过地面,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直到他看到那顶被丢在一边的帽子。他艰难地走过去,弯下腰想要拾起帽子,可是多处受伤的身体已经无法听从大脑的指令,整个人摇晃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伸手牢牢抓住了那顶帽子。
蓦然,苏雨琪被他额头上的伤痕吸引了全部注意。之前这个伤疤被一直被额发挡住,刚才因为他的动作,才从几缕黑发之间清晰展露。
她倏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以前是不是跳过街舞……”
仿佛第一次听到她的话,男生慢慢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苏雨琪身上。他的眼神空荡荡的,毫无神采,空洞而死寂,苍白而淡漠。
“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像死一样冷。 “那你是不是……”
“别跟我提街舞,我最讨厌街舞!这种垃圾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男生冰冷地吐出决绝的话语。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脸上毫无血色,白得像石膏一样,他挺秀的轮廓也如美术课上用的石膏头像。下巴上满是胡子茬,嘴唇干裂得起了不少小口子,他浓黑的眉毛跟他的眼睛一样低垂着,眼皮也耷拉下来,长长的睫毛掩住了他那双大大的仿佛用最深邃的黑色点染的眼睛。
他整个人仿佛都浸泡在一缸名为“颓废”的液体里,身体的每个毛孔,头上的每根头发都释放出萎靡不振和心灰意冷。
苏雨琪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但是所有说话的欲望都被男生的目光阻止了。
她看着那个身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出自己的视线,脚下像灌满了铅块无法移动一步。渐渐地,她的脑海中浮起了某个让她刻骨铭心的画面。
那是藏在她心里的秘密……
某个明媚阳光的午后,充满快乐的广场,像英雄一样矗立在广场上的纪念碑,还有那张……充满自信的笑脸。
小男孩认真地对她说:“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街舞选手!而实现梦想的第一步是要考进星阳学园的街舞社!”
尽管在他的额头处有一块明显的伤疤,可仍然掩饰不住他神采奕奕的英俊。而他的眼睛里也分明燃烧着一团火,把他的整个人都点亮了起来!
他说过要称霸街舞社! 苏雨琪曾经觉得,他一定可以做到!
然而现在……除了那个证明身份的伤痕,好像什么都改变了……
梦想究竟在哪里呢?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了呢?
明明,明明曾经那么喜欢跳街舞……
熟悉的音乐忽然响了起来。一直响了很久,苏雨琪才机械地接起了手机。
手机那一头,陶艾欣的声音透着微微的焦急:“阿琪,阿姨说打不通你电话,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吗?喂喂,阿琪你在听吗?”
“小欣欣,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特地从美国回来么?”苏雨琪依然望着那个男生离去的方向,轻轻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是来找一个人的,而且,我想我已经找到他了……”
苏雨琪连晚饭都没有吃就直接回房间了,她实在不愿意相信那个冷漠男就是几年前遇到过的男孩。可是那道伤痕她却再熟悉不过了,而在星阳学园里自己也没有看到第二个额头上有同样疤痕的人。
既然他为了梦想真的来到了星阳学园,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呢?难道……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苏雨琪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他不会也曾经是街舞社的成员吧?街舞社莫名其妙地被舞皇子要求解散,学校又神神秘秘地不让人提街舞,他变成现在这副颓废的样子就完全说得通了!
看来一切的一切都围绕着街舞社。它的废兴深深地影响了周围的人。至少目前看来,苏雨琪就已经遇到了两个。冷漠男孩还有那个……舞皇子。
不行!一定要重新建立街舞社。
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恢复正常,对街舞重新燃烧起希望吧?Burning!就这样决定了!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重新建立街舞社!必须要这样做!
经过一晚上的思想斗争,苏雨琪更加坚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陶艾欣才进教室就被苏雨琪拉起来向外跑。
“阿琪!你怎么了?这是……这是要带我去哪?”陶艾欣一头雾水。
苏雨琪更正道:“不是我带你去哪!是你现在要带我去学生会!我现在就要去申请重新成立街舞社!”
“现在?”陶艾欣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了。
可苏雨琪就是这样“行动派”的代表,于是风风火火的两个人跑到学校办公大楼,看着那间挂着“学生会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陶艾欣都还觉得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这还不是让她最崩溃的。当苏雨琪连门都没敲,直接用闯的冲进去时,陶艾欣彻底绝望了。
“是你?!” 当办公桌后面的男孩子转过头,他和苏雨琪都愣了一下。
“你就是学生会会长?!”苏雨琪的眼睛瞪大了一圈。眼前的男生分明就是在纪念碑那里碰到的“舞皇子”江乐梵!奇怪,小欣欣明明说舞皇子因为没有去考试而留了一级,现在几乎不来上课,怎么又变成学生会会长了?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份,学校才网开一面,在他一直不去教室上课的情况下都没有做出处分吗?一大堆的猜测瞬间涌现在苏雨琪的脑海中。
对方皱了皱眉,平静地说道:“苏雨琪同学,请先关好门。并且下次找我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先敲门。”
身边,陶艾欣忽然紧张地扯了扯苏雨琪的袖子。不过苏雨琪已经顾不上安慰她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自从来到这所学校之后,已经有很多事情让她瞠目结舌了。现在又多了一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方脸上的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看了看苏雨琪,自然地微微一笑:“你忘记自己在早操时间里的精彩表演了吗?身为学生会会长,想知道你的名字是很容易的事情。”
“这么说……就是你处罚我去打扫社团活动室的?!”
“我当然有这个权利让一些自由散漫的学生改掉坏习惯。”
天啊!这哪里是什么“舞皇子”?分明是个大恶魔嘛!而且是个长得很好看,却死板得要命的笨蛋恶魔!这样的人真的会跳街舞吗?苏雨琪真是想破头,都无法把他和街舞联系到一起。
“还有,苏雨琪同学。你这么随便进别人的办公室对人大喊大叫,打扰别人的工作,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
“你!” “阿琪,阿琪。”陶艾欣在旁边频繁地拉她的袖子,小声地叫着。
不过,苏雨琪真是快被那根“木头”气死了!完全忽视掉小欣欣的骚扰。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前的男生,难怪学生会通过舞皇子的解散申请会这么快,还帮他封锁消息,原来根本就是自家人!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男孩浅褐色的瞳孔宛如上好的猫眼石,光华流转,但却透着明显的嘲讽。
苏雨琪把委屈和怒火都咽了回去,既然是大名鼎鼎的“舞皇子”,那她还是卖他一个面子,不和这个受过刺激的家伙一般计较了。
“你忘性也太大了吧,昨天我就对你说过,我想重新成立街舞社!”
男孩的眼睛里迅速地闪过一道寒光。他弯了弯嘴角,看起来就像嘲笑苏雨琪的不自量力,然后从容地回答:“不行。”
苏雨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不行?”
“很抱歉。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对方的态度彬彬有礼,但语气中没有一点妥协的余地。
“你有没有搞错啊?学校有什么怪规定啊?本来社团就是为了学生服务的,凭什么不能申请呀?”苏雨琪焦急地辩解着。
男生双手支在办公桌上,唇边挂着一抹冷冷的笑容:“街舞社解散,是有足够的理由和原因的。如果不清楚来龙去脉,局外人最好不要太过自作主张。至于为什么要解散,我想我也没有义务对你解释。而且,即使现在你想重新申请,也达不到申办社团的基本要求。”
“什么基本要求?”苏雨琪急急问道,仿佛抓到根救命稻草。
“最起码得先找齐五个基本成员。”
“这有什么难的?!”苏雨琪的脸色一下子阴转晴,咧开嘴笑起来,一把抓过旁边神色不安的陶艾欣,“你看,我们两个,再加上你,一下子就有三个啦!”
男生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神情:“我为什么要加入街舞社?”
“因为你是舞皇子江乐梵啊……”
“阿琪!”小欣欣用力地拽了一下苏雨琪的袖子,终于把她的注意力引了过来。“他不是啦……”
“嗯?什么不是?”苏雨琪愣愣地看着她,头上冒出好多个问号。
“我不是江乐梵。”坐在桌后的男生出声打断了她们的交流,眯起眼睛,目光中竟然有着说不出的嘲弄。他将手里的圆珠笔丢在桌子上,缓缓站起身,指着苏雨琪身后说道,“你要找的人,在那里。可惜这位传说中的‘舞皇子’已经像堆烂泥,你觉得他还能跳街舞吗?”
苏雨琪眨巴了几下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缓缓地转过头去,赫然发现办公室靠墙处还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苍白憔悴的脸,颓废的穿着,冷漠轻蔑的眼睛……是他,昨晚那个被人殴打的男生!
苏雨琪左右转动着脑袋,一会儿看看坐在学生会会长位置上的儒雅男生,又看看一副桀骜不逊地靠在墙上的冷漠男,傻傻地询问道:“你说,他才是江乐梵?”
陶艾欣的脸红得像个大番茄,赶紧拉过苏雨琪,凑到她的耳边:“拜托!阿琪,你连谁是谁都没搞清楚就乱讲话!刚刚我拽了你半天就是想告诉你我看到江乐梵了,你都没反应。现在坐着的男生是学生会会长——林焰!”
苏雨琪明显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睛跟蚊香一样在转圈圈,脑子一时间有点赶不上事情的发展。这么说,她一直以为是“舞皇子”江乐梵的人其实是学生会长林焰?天啊,她摆的乌龙还能更大一点吗?!不对呀,昨天她明明还跟他对话来的……苏雨琪捂住脸,发现一直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喊人家舞皇子,他确实一声也没有应过!
乱了!乱了!世界一定是出什么问题了!
总之,靠墙的那个,大名鼎鼎的“舞皇子”、星阳高中街舞社社长自动要求解散街舞社,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颓废的鬼样子,而且从他额头上的伤疤这一条来看,很有可能还是她梦寐以求一直要找的人!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自动要求解散街舞社呢?苏雨琪现在可是非常、非常好奇!但现在显然不是答疑解惑的好时候,她之所以跑到这里来是为了重新建立街舞社的事!不管谁是“舞皇子”,不管谁才是自己要找的人,总之没有街舞社,什么都是空谈。所以——
想到这里,苏雨琪一把拉过江乐梵,大声对林焰说道:“喂!你看,我们现在就有三个人了!反正你说的基本条件很容易做到,到时候你不可以反悔哦!我一定要重新成立街舞社!”
林焰挑了挑眉:“你确定?”
“当然!”苏雨琪不服气地反驳,“只要是真正热爱街舞的人,就没办法放下。因为舞蹈就是他的生命!所以我敢说,不管他因为什么原因解散街舞社,他也不会真的放弃街舞。”
她转头认真地看向身边的江乐梵:“对不对,江乐梵?”
“少管闲事!”谁知道江乐梵却甩开她的手,丢下一句比北极的冰山还要硬还要冷的话,“街舞社的事情跟我无关。”
“怎么会没有关系?街舞社是你要解散的,当然你要负责重建啊!你也是因为喜欢街舞,想要追逐梦想才来星阳的吧?怎么能让同样来寻梦的人找不到可以一起努力的地方呢?”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江乐梵打断她的话,恶狠狠地瞪视,“街舞社解散,是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事,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白痴!”
“你……”苏雨琪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死了这条心吧,我说过,我讨厌街舞,也不会再跳街舞了!”根本不管还在场的人,也不管自己的话会带给别人多大的伤害,江乐梵甩下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喂!喂!” 苏雨琪赶忙跟上,可是江乐梵却当着她的面狠狠地摔了门。
林焰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烟雾氤氲泛过各种情绪,但一切都被封锁在羽扇一般的长睫下。
“苏雨琪同学,我建议你别再浪费时间了,星阳学园不会再有街舞社的存在。你可以走了。”
苏雨琪咬了咬牙,她才不会就这么认输!尽管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怎么可以就此认输呢?她才不会听他那些说不通的理论!她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街舞社!就算江乐梵现在不承认,但是他的梦想还记挂着这里!她要帮他把梦找回来!
想到这苏雨琪扬着头,她今天戴了彩色的隐形眼镜,墨蓝色的瞳孔仿佛最顶级的蓝宝石一样发出璀璨绚丽的光芒,她挺起了胸膛,小巧的鼻子耸了耸,不屑地看着林焰:“我一定能重建街舞社!”说完她朝他比了一个代表成功的手势,眉毛高高挑起,如同樱桃果冻般滑嫩红润的双唇勾起一个坚定的微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说完,她拉着陶艾欣昂首阔步地走出办公室,还重重甩上门。
林焰沉默了一会,忽然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那就走着瞧吧……”

舞台上方的光线随着音乐迷离的扫射着。激荡的音乐里那两个舞动着的身影仿佛一对尽情飞翔的雄鹰,又好像是在水面上对舞的美丽水鸟,张开的羽翼犹如梦一样迷人。

江乐梵的双臂随着音乐不停地摆动,弧度越来越大,最终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一样,身体仿佛失去了重心,随着手臂的前伸猛地向前倒去,然而在手掌撑到地面的瞬间,江乐梵的双腿忽地弹跳起来,腰部下沉,双手轮流支撑在地面,而他修长坚挺的双腿仿佛踩着滑轮一样不断在空中交错着,身体的重心忽然向左,忽而向右,整个人仿佛是一架转不停的风车,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苏雨琪仿佛穿上的一双旱冰鞋一样,一下滑向这边有以下滑向那边,每一个停顿和每一动作都与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

音乐调子猛地拔高,江乐梵随之一跃而起,仿佛跳水运动员一样,一个前空翻加一个转体,双脚落地的霎那仿佛踩上蹦床,再次跃起,后空翻加逆向转体,干净利落的动作让众人大声喝彩。

音乐再次转为剧烈汹涌,江乐梵屏住呼吸,抓住节拍凌空跃起,身体猛地向一方侧去,用头顶着地板,借用双臂的力量不停地旋转着。

一曲终了,江乐梵昂首向天,双手展开,苏雨琪跪坐在他对面,同样仰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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